住久了以后,我发现在查尔斯村(对,霍普金斯在巴尔的摩北面的一个区叫查尔斯村,我们都是查尔斯村民)的生活非常简单。来巴尔的摩前我对未来的留学生活做过种种假设,而现实却比我最乐观的假设都要好的多。当然,巴尔的摩从来不是一个和平的城市。在这个夜风呼啸的城市有太多我从来不敢去的地方,但至少霍姆伍德校区附近总是风平浪静的。查尔斯村是一个具有小镇风情的地方,而巴尔的摩本身毕竟还是美国大城市,因此在这亚马逊的Prime邮寄服务的效率比起国内的物流也不遑多让,很多商品都能隔天到达。至于饮食方面,我想也不会有太多人指望在美国还能重现国内小吃一条街的光景,习惯后其实圣保罗街上的几家餐馆味道差强人意(不过连续吃五年还是够呛的)。我尤其喜欢这里的小镇格调,街道总是干净整洁,建筑也庄严大气。人没有那么多,以至于你在街上向别人打招呼不会显得突兀;也没有那么少,否则也不会在就近就有Giant超市和商店街了。我从来没有刻意去追求质朴的生活,但当我习惯了现在的生活环境后,我意外的喜欢。

但这一切未必是没有缺憾的。每天清晨出门沿着北查尔斯街向下走,我看着街两边的枫叶一天天越来越鲜艳,风也从干爽到凛冽。在清爽的冬日和美得无可挑剔的风景里,我还是会想起去年此时和舍友在拖鞋门口的馆子喝啤酒吃烧烤的情景,想起从前中秋回家时和父母一起吃大闸蟹赏月的光景。来巴尔的摩后虽然星哥专门带我们开了几次荤,但总体来说口福比国内还是消减不少,想到这不禁略为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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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这前我做了一点功课,马里兰州毗邻大西洋,当地的蓝蟹牡蛎都享有盛名。来后发现卖新鲜海产的中国超市隔了老远,驱车往返也要至少一个小时。海鲜也不可能放太久,否则反而浪费。可谓身不能至,心向往之。故事的转折点是,有天我用谷歌地图搜附近的海鲜市场,居然发现在东门附近步行距离就有一家卖螃蟹的水产店叫waverly crab,评价还相当不错,当即喜出望外。但是有一个棘手的地方,这家店虽然离学校不远,却位于不太安全的街区。

说起治安问题,来巴尔的摩前由于网上存在的大量的巴尔的摩轶事和电视剧“火线”的影响,我已经做了许多极坏的假设。我以为至少校门附近会有很多荷枪实弹的警卫,结果刚来的第一天校园里空荡荡没遇到一个人,我的反应就和张无忌带着明教去少林寺救援,到了发现一个和尚都没有,心想完了完了,整个学校已经被血洗了。事实上在学校附近生活几个月后,我发现平时学校附近的活动区域非常安全的。一般我们晚上离开实验室往往已经是深夜了,但是从学校走回公寓路上我从未遇到哪怕可疑的人物。刚来的时候我往往还乖乖地等学校的班车,后来一言不合就和同学走回去了。

美国这边的犯罪分布也很有意思。区域性很强,隔一两条街可能就是好区和坏区的区别。时间性也很强,很多区域入夜后会变得特别危险。我记得上次经过霍普金斯医学院,附近就是臭名昭著的蓝灯区,门口烫金的几个字都掉了好几个,不知道是不是子弹打的。

就我接触到的共识而言,一般来说霍姆伍德校区的西边(汉普顿)和北边都相当安全,但是东边一般不超过凯弗特街,南边不超过29街。而这家水产店已经超了东边这条线六七个街区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是南边的7-11超市,据说有段时间每个月就会被抢一次,有一种说法是的得罪了当地的黑帮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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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最终我的食欲战胜了求生欲。用鲁智深的话说就是:爷爷的嘴都快淡出鸟了。来到巴尔的摩的一百天后我打算搞点事情。但毕竟我只是想买个吃的而不是想送命,所以我还是打算先请教一下身边年长的phd。

我第一反应是跑去找星哥。星哥听说我要往东边跑大吃一惊:“我靠,你去那边干嘛。”查过犯罪地图后态度总算有所缓和,觉得白天去问题不大。宽哥对于这类活动向来是满不在乎的态度,觉得尽管去。但是正如名字暗示的,宽哥的心向来比别人宽的多。downtown的韩国餐厅B1被各种流浪汉和乞丐环绕,每次去我都觉得阿西吧,错估形势了。而宽哥甚至意识不到刚才有个趴在地上的流浪汉试图扯他的裤子。本土phd James的态度也相当乐观,他说那里有一家不错的餐厅,有一些流浪汉,但是问题不大。尽管他美国人的身份很具有说服力,我同时也意识到James另一个身份是现役美军军官,他似乎从未觉得巴尔的摩危险过。

整个过程我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寓言故事里的小马过河。

但我最终还是出发了,当然做了一些准备,比如没带手机而是花了一份歪歪扭扭的纸质地图。另外带了二十美元的买活钱,万一窜出几个绿林好汉打劫相信他们至少不会太失望。前面大半段路程其实是相当怡人的住宅区,虽然在冬日显得有些人烟稀少,但是我还能看到一个小男孩在门前的庭院和父亲玩耍,我相信这不是一个莽撞的留学生赴刑场的征兆。但是趁孩子把球踢到马路上,孩子父亲出来捡球的时候我还是多嘴问了一句:“您好,我要去东边买水产,请问那地方安全吗?”那个男人捡起球,把球扔回给男孩,忧郁地看了我一眼,说:“不,我从来不去那买东西,我建议你也不要去,那不安全。”我不死心,多嘴问:“晚上不安全还是都不安全?”男人耸耸肩:“唯一让我愿意冒风险跨过前面这条街的是那边的一家餐馆,我还是每次都是开车去的。”当时天色已晚,连路边的枯树都开始显得有些阴森,虽然有些窝囊,我还是决定原路返回。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再次对nolan’s的汉堡感到不厌烦了。确保记住路线后,我又带着三十刀美金出发了。跨过上次到达的街区后,我走到了一条开阔的马路上,两边各是一列粉刷的马马虎虎的平房。路口是一家理发店,能看到歪歪扭扭的店牌,一个发型新潮的黑人姑娘在海报上面无表情地对着行人。路边有几个戴着兜帽的人,但令我宽慰的是他们都戴着耳机,一副对周遭环境漠不关心的样子。马路上的车也不少,倘若我在此情形下被袭击,有热心人士施加援手的可能性也并非没有。

我走进店铺,里面的空间意外的大。门上醒目地贴着戴兜帽者禁止入内的标识。店里的小哥迷迷糊糊地问明了来意,给我称了螃蟹。我道谢,付钱,接过后稍微看了一眼,似乎还白饶了一只。到这里事情便意外的简单了,走之前我纯粹好奇地回头问了一句:“我听说这里治安不太好,不是真的吧?”小哥揉揉眼睛笑笑说:“上个月被抢劫过,但那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

回去我蒸了满满一锅螃蟹。虽不如大闸蟹肥美,但贵在肉质饱满。何况一锅五只,便是勾出蟹黄做下饭酱也是绰绰有余了。想到自此之后读博若干年里常有这等口福,今天便是不虚此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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